在迪拜淘金的华人：被疫情重创，想回国又怕被骂“千里投毒”

　　当地时间1月29日，中东首例新冠肺炎确诊病例在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简称“阿联酋”)被发现。

　　在此之后，中东地区的新冠肺炎感染人数不断攀升。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10日发布的全球新冠疫情最新统计数据显示，中东地区累计确诊数超过13.4万例。

　　其中，阿联酋卫生和预防部9日宣布，该国新增新冠确诊病例331例，刷新单日最大增幅，累计确诊2990例。

　　迪拜，阿联酋第二大城市，作为中东地区的经济和金融中心，多年来，通过各类影视、文学作品而给人们留下奢华、神秘的形象。在这座以包容开放著称的中东城市，有着来自两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常住人口。在这里，涉及种族歧视言行的人们可能会被罚款乃至判刑。

　　疫情期间，迪拜的支柱产业如旅游业、批发与零售业、房地产业纷纷受到重创，有些行业接近停摆，约30万迪拜华人华侨的工作生活受到波及。

　　这样一座多金、开放的城市将如何抵抗疫情?此间华人又是何种生存状态?时代财经采访了四名在迪拜生活多年的华人。

　　不断加码防控力度

　　陈静在迪拜生活了11年。关于当地的新冠疫情，最开始引起她紧张的是一场自行车比赛。

　　2月28日，环阿联酋公路自行车赛还剩下最后两个赛段。当天，阿联酋媒体报道，来自意大利车队的两名参赛者新冠病毒检测结果为阳性，阿布扎比体育理事会立即宣布取消比赛，所有赛事相关人员都被隔离检查。

　　此时，阿联酋官方宣布的确诊病例累计为19例。

　　接着，与此次赛事有关的新增确诊病例持续出现。

　　3月6日，阿联酋新增新冠肺炎确诊病例达15例，累计确诊病例45例。也是在这一天，阿联酋教育部宣布所有学校和高等教育机构从3月8日起停课四周。

　　3月19日，阿联酋暂停了对各国公民的免签、落地签政策(持外交护照人员除外)，其他国家公民都暂时无法入境阿联酋。

　　在迪拜待了将近5年的姜志飞从这一天开始写阿联酋封国日记。

　　此时，迪拜的新冠肺炎患者数量已达到三位数，且每日新增数呈现递增态势。

　　姜志飞在第一篇封国日记上写上了四个字——“不进不出”。即便是持有有效工作签证的人，也不允许再进入迪拜。

　　紧接着，各类公园、娱乐场所、大型商场、集贸市场暂停营业;生活类超市购物付账，人与人之间保持1.5米距离;餐饮只允许外卖，不得堂食。

　　3月28日，姜志飞当天日记的关键词为“宵禁”。

　　从晚上8点至次日早上6点，政府实施“全国消毒计划”，按区域进行全面消毒。阿联酋居民不得外出，违者罚款3000迪拉姆(约合人民币5764元)。

　　晚八点钟宵禁，空荡荡的DIFC迪拜金融中心，背景是世界第一高楼---哈利法/图源：迪拜媒体办公室

　　政府在宵禁期间按区域进行“全国消毒计划”/图源：迪拜媒体办公室

　　当天，阿联酋政府颁布新决议，规定了包括此宵禁措施在内的15种罚款行为。

　　不戴口罩，罚款!

　　汽车承载人数超过3人，罚款!

　　举办聚会，罚款……疫情期间，罚款金额从500到5000迪拉姆不等(约合人民币960到9600元)。

　　超市里，一些外籍人士没有买到口罩，只能用面巾充当口罩/图源：阿联酋中国摄影家协会

　　罚款，是迪拜这一国际化大都市最常采取的行政措施。据迪拜统计中心2019年人口统计报告，在4114平方公里的迪拜酋长国，阿联酋籍常住人口仅占总人口的7.8%。

　　“在迪拜，人们来自全世界各地、拥有不同的肤色、不同的教育背景，不同的信仰，政府没有办法慢慢地讲道理，迪拜的这种措施实际上是比较高效的。迪拜通过罚款，有效遏制了不良行为。”姜志飞向时代财经表达了他的看法。

　　进入4月，阿联酋的新冠肺炎患者确诊数以200+例/日的速度逐日增加。

　　4月5日，姜志飞的封城日记关键词是“宵禁变全禁”。

　　这一天，迪拜危机和灾难管理最高委员会宣布，将此前规定的晚8时至次日6时城市消毒进一步升级为全天24小时，为期两周，并将视情况延长。除医疗金融食品等特定行业的从业者外出之外，每个家庭只允许一个人外出超市购物，并且必须提前申请出门许可。

　　全天开启的公路摄像头会拍摄每一辆外出的车辆，通过AI识别技术，没有出门许可的车辆，将面临巨额罚单。

　　在严峻的疫情之下，4月4日，迪拜政府还向国际展览局BIE申请将 “2020年迪拜世博会”延期至2021年10月1日至2022年3月31日。BIE将在4月21日给出最终决议，世博会延期到哪一天。至此迪拜世博首秀延期基本上已成定局。

　　姜志飞告诉时代财经，4月6日一位华人因为开车时未戴口罩，被罚了2000迪拉姆(约合人民币3843元)。

　　支柱产业纷纷受挫

　　姜志飞和陈静在迪拜从事房地产业。地产业是迪拜的支柱产业之一。

　　2002年以前，外国人在迪拜“只能租不能买”，除非酋长特批允许某个外国人买卖房产。

　　2002年5月，时任迪拜王储(现酋长)谢赫·穆罕默德颁布法令，允许外国人在“新迪拜”指定的区域和项目上购买房产。

　　2006年3月，迪拜政府正式修改房地产法，允许外国人在购买永久产权物业或99年产权物业;加上这里给予外国人企业和个人所得税等方面的免税政策，这部法律实施后，迪拜的房地产市场被彻底激活。

　　迪拜变成了全球房地产业发展最迅速、市场最为活跃的地区。

　　几位华人投资者站在顶层公寓的露台上远眺迪拜市中心哈利法塔天际线/图源：姜志飞

　　姜志飞是国内我爱我家集团迪拜分公司的本地员工，负责市场营销。他们公司的客户以全球华人为主，“春节前后，客户在国内不一定能出来。阿联酋封国之后，他们又进不来。”一些原本做好了来迪拜看房计划的客户，因为疫情的原因，也临时取消了计划。

　　“买一样东西，总归要看一看，何况是房产。”姜志飞说。因此，从国内疫情爆发开始，到如今阿联酋封国，公司在房屋买卖方面的业务量明显缩水。

　　“以前我们几乎每两三天就有一笔房屋买卖交易，现在一个星期都没有完成一单。”姜志飞告诉时代财经。而房屋租赁与托管业务则较少受到影响，基本维持在原来的业务量水平。

　　这段时间，姜志飞和同事也将更多时间花在了线上推广和远程服务的工作中，通过在社交媒体上发布图片、视频并进行直播。“但客观来说，直播也好，发布视频也好，它们更多的还是传达信息，让消费者了解这些信息，到购买，再到长期服务，中间还有很多步要走。”姜志飞向时代财经表示。

　　陈静是从事迪拜房地产买卖的一线销售人员，她的客户多为通过在海外购置房产而实现资产增值的投资者。据她表示，尽管公司整体的成交量大概下滑了30%-40%，但她个人的销售情况则和去年相差不大。

　　“我们主要卖的是伊玛尔集团(迪拜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的房产，知名度较高，加上我们之前就布局了线上销售，在线上帮客户选好房源后，在线上成交。”陈静告诉时代财经。

　　同为迪拜支柱产业的旅游业、零售业在这次疫情中更是损失惨重。

　　华人朱明涛在迪拜一家从事旅游、会展、活动等业务的集团公司工作。疫情在阿联酋蔓延以来，朱明涛经历了从每天上班到隔天上班，再到居家办公的改变。现在，公司只有少部分员工居家值班，大部员工被放假，“旅游产业完全停止，线下活动全部取消。”朱明涛告诉时代财经。

　　“2020年迪拜世博会”取消更是对迪拜旅游业带来重大打击。4月4日，迪拜政府宣布“2020年迪拜世博会”延期。本次世博会原计划在2020年10月20日在迪拜开幕，这也是世博会历史上首次在中东地区举办。

　　阿卡姆资本(Arqaam Capital)在2019年预测，仅在旅游收入上，世博会将为迪拜带来90亿美元的增量。如今，迪拜借世博会抵消当前经济疲弱态势的愿望破碎，延期一年也意味着迪拜将投入更多的资金对已建设的场馆进行维护。

　　按照阿联酋卫生部的指示，除超市、诊所、药店外，该国所有商店目前都处于停业状态。值得注意的是，据迪拜统计中心的最新数据，2019年上半年，批发和零售贸易在迪拜GDP中占据了25.5%的份额。

　　当地华人抱团取暖

　　被当地华人称为“龙城”的中国商品市场Dragon Mart理所当然也是关闭的。龙城是全球除中国大陆以外最大的中国贸易中心，超过5000家的商铺在这里提供“中国制造”的商品。

　　曾经热闹非凡的DubaiMall，从3月15日起暂停营业。图源：姜志飞

　　关闭以后，龙城里华人商贩的生计成了一个问题。

　　“迪拜政府给他们免了三个月的店铺租金，他们当中也有很多人转到了线上销售，通过当地电商平台以及亚马逊阿联酋站卖货，做微商的也多了起来。”2006年就来到迪拜的华人李华飞告诉记者。

　　而根据电商平台的数据，这一时期，口罩以及生活必需品在迪拜卖得最好。

　　李华飞是一名中医，现在在迪拜一家民营诊所当针灸医生，曾经还出版过纪实小说《迪拜，我的一千零一夜》。因为有创作纪实文学的欲望，李华飞会更为关注人们在迪拜的生活状态。

　　当地时间4月2日，李华飞还特意去了迪拜自3月31日起被隔离的Al Ras地区了解情况。

　　Al Ras位于迪拜老城区德拉，是迪拜重要的贸易批发市场。无数商人、务工者、劳工群体都居住于此。

　　迪拜规模最大、历史最悠久的木须巴扎市场(Murshid Bazar)其中的一大部分就位于该区域。以木须巴扎市场为商业核心，Al Ras及其周边共同组成了迪拜早期的华人密集区。因此，在被隔离的Al Ras区域也居住着为数不少的中国贸易商人及中国务工者。

　　“这个区域的人流量比较密集，居住环境也不好，很多收入非常低下的劳工都是拼床，可能会有10多个人住在一个房子的情况。”陈静告诉时代财经。她对疫情下的低收入群体充满了担忧，“实际上，迪拜并不像大家想的那样都是土豪，这里的贫富差距也很大。他们可能会因为这次疫情，生活变得更加艰难。”

　　李华飞2日去Al Ras时，没能进去，只是在隔离区外面看了一下，按照迪拜政府的政策，非Al Ras地区的居民不能进去，该区域的居民则不能出来，政府会给他们免费提供包括食物和水在内的生活必需品。

　　李华飞就看到有居住于此的华人在朋友圈晒了迪拜政府发放的食物。但现在他对隔离区的情况表示不太乐观，“大家成群结队取盒饭，都没戴口罩。”

　　隔离区居民排队取餐/图源：李华飞

　　据李华飞介绍，在迪拜的华人社团正在收集疫情期间生活困难的华人信息，并提供相应的援助。这段时间，李华飞的华人微信群相当活跃，大家在群里分享最新的疫情以及防疫信息。

　　朱明涛则告诉记者，目前，在迪拜总领事馆的领导下，迪拜华人成立了联防联控小组，华侨社团的华人领袖带头参与。他们对华人较多的区域进行划分、建群，随时通报当地疫情，并为被封楼、封路的华人提供援助，还为感染的华人提供心理疏导，当地同仁堂一类的中医院也会向留学生提供免费的防疫中药。

　　除此之外，“迪拜的很多人还收到了国内发来的物资。”李华飞告诉时代财经。

　　当下，李华飞的心态较为乐观，他认为，有中国的成功抗疫经验，迪拜的疫情将会在未来一两个月内得到控制。

　　朱明涛也向时代财经表示，由于当地华人们都了解了国内抗疫的艰辛历程，所以大家都比较配合当地防疫政策，安心在家隔离。不过，如果开航后有包机回国的话，他也很想回来，“也担心回去后会被大家说成千里投毒，所以现在还是很纠结。”朱明涛告诉时代财经。